从甘谷县城沿甘礼公路北行,过安远镇进入大石镇地界,路边的院落会先给你一个信号:门楣上常能看见"耕读第"三个字。这就是陇上有名的书画之乡。农人放下锄头,兴许就能写一手好字,正房里挂一堂字画,装裱得精气神十足。
贯寺村在更深的地方。车刚停稳,牌坊就撞进眼里——灰扑扑的民居中间,一座通体青砖的建筑拔地而起,三间二级,宽十三米,高十一米,周身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。
走近了才看得清它有多讲究。明间歇山顶高高耸起,两侧次间庑殿顶层层铺开,仿木构的砖雕斗拱密密挑出,撑天柱、雀替、门楣满是雕饰,正脊两端的鸱吻高高翘起,脊兽立在云头,虽有残缺,依然生动。整座牌坊用"淌白丝缝"的工艺砌成,砖缝细得据说连剃须刀片都插不进去。墙面上嵌着十二通石碑,碑文书写镌刻俱佳;上部是一组组浮雕:二十四孝图、八仙进宝、刘海撒金钱,人物虽小,须眉毕现,衣带当风。
拱门两侧有砖雕楹联:"是渭北名门,裳衣设,时食蔫,祖庙修,善继善述;称陇西望族,太白诗,长源文,少温篆,传子传孙。"上联说家世,下联拿李白、李泌、李阳冰三位李氏先贤自励——口气不小,倒也不全是虚张。
牌坊背后是一座四合院,原是李氏家祠,占地三百多平方米,前坊后祠,东西厢房相对。祠堂硬山顶,面阔三间,檐下木雕已见斑驳。整座祠院,是甘谷县唯一的砖石结构古建筑群。
在黄土高原深处,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座带江南气的牌坊?得从一个人说起。
清末民初,贯寺村出了位士绅李善吉,头衔一长串:"清国子监太学生、渭川道尹公署第一科科员、教育部特等奖金质奖章获得者"。村里流传他吃包子要县城酒楼送外卖,笼屉打开时还得有余温——真假难辨,但抗战期间他捐过不少银元受政府嘉奖,是确凿的。
1928 年正月,李善吉召集族人,说要为高祖母、曾祖母建一座贞节祠。每天上工六十多人,到 1930 年 11 月才完工,前后近三年。在那个年代的西北乡村,这是一项浩大工程。
碑文道出原委:两位女性婚后丧夫,没有再嫁,含辛茹苦把儿孙两代抚养成人,事迹得清廷"圣旨旌表"。旌表是朝廷对节孝的官方表彰,由地方官上报、礼部核准、皇帝钦准。可牌坊动工时,清朝已经亡了十七年。他为什么要守着一张早已作废的圣旨?
牌坊上的另一副楹联给了答案:"两世抚孤,教严育慈,熊丸莫纵光国史;一门全节,功成人退,柏舟接踵到瑶池。"上联用了"熊丸"典——唐代柳仲郢的母亲用熊胆和丸,让儿子夜读时嚼服驱困,后来柳仲郢官至节度使。典故指向的不是节,是抚孤。
也就是说,李善吉真正感念的,可能不是那两块"贞节"的匾,而是两位祖母在丈夫死后没有撒手,把孩子拉扯大,让李氏一门得以延续。那个年代寡妇改嫁不算稀罕,但改嫁往往意味着放下前夫的孩子。她们选择留下。这座牌坊与其说是对"节"的礼赞,不如说是对"母性"的记账。
贞节牌坊这套东西本身值得说一句。它源于古代旌表制度,宋代二程、朱熹把"饿死事极小,失节事极大"抬到性命之上,明太祖洪武元年下诏:"民间寡妇,三十以前夫亡守制,五十以后不改节者,旌表门闾,除免本家差役。"清沿其制,守节十年以上、年过五十可获旌表。制度一旦与免差役挂钩,牌坊就成了家族的门面与实惠。每一座牌坊底下,压着的是一个女子几十年的日子。
甘谷曾经有多少牌坊?明代嘉靖年间,仅城区四街就有二十四座,一场大水全冲毁了;清代又建了几座,如今无一幸存。全县现存两座,贯寺李家宗祠是其中之一。
2016 年,贯寺牌坊列为甘肃省文物保护单位;2019 年,李氏宗祠修缮完工,作为"宗祠文化体验区"纳入甘谷文旅的版图。
它的价值或许不在"贞节"这两个字上。两个女人,两代孤儿,撑起一个家族,最后凝成这座巍峨又有些沉重的建筑——站在坊下往上看那些细密的砖雕,想起的是人,不是牌坊。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