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1:资料图:与本文主题相关的实拍画面,呈现黄土高原上泾川一带的沟壑面貌

图2:资料图:与本文主题相关的实拍画面,展现平凉古城街巷与西北边城气息
平凉城里有座关岳庙,后殿积着寸把厚的灰。1934年秋天,一个作家借着手电光,在香案右角的木架上擦出一口大钟,钟身上"左押衙"等唐代官职字样清晰可辨。西安的唐钟被当宝贝供着,这口却在破庙里蒙尘。
这个作家叫张恨水,那年39岁,搭着西兰公路工程队的敞篷卡车往甘肃来。黄土长风灌满车厢,他按着贴身口袋:一本盖满关防大印的护照,一袋袁大头——陕西铜元过了省界就成废铜,这边只认袁大头。车过长武再走三十里,瓦亭镇口一座石牌坊就是陕甘分界,牌坊西边那片叫窑店的地方,算进了甘肃。
同车人指着山脊上一丛楼阁说,那是泾川回山的王母宫和瑶池。南关商铺林立,挑夫往来;可一转出南关,北门外就静下来,泾水河岸两行老树绵延开去,是所谓的"左公柳"。张恨水摸了摸,树干粗不过一尺,树皮皴裂,糙得像老人的手——那是左宗棠西征时种下的,七十年过去,长得太慢。
当天本要赶到平凉,同行工程师有公务,一行人就在泾川住下。住处叫谢公馆,是前军阀司令留下的楼房,当地人说闹鬼,没人敢住。张恨水把行军床往楼口过道一摊,睡了个安稳觉。他记下一句:陇东以前司令多,司令的下场,是连房子都没人敢住。
既然留下,他去探那座回山。泾河与汭河在山下汇流,没渡船,进香的人全靠老乡背着蹚水过去。山脚公路边一方古碑写着"古瑶池降王母处",他拍的那张照片,三十五年后碑楼塌了,成了它唯一的清晰存证。王母宫始建于西汉,同治年间的兵火烧过后,正殿已无路可通。爬到顶,所谓瑶池不过一个长方形土坑,积着半坑黄泥汤。他蹲在池边掸掉衣角黄土,心里就一句:这怎么能附会成瑶池?
离了泾川,卡车又颠两小时,平凉到了。这城是丝路北道的十字路口,那会儿汽车没全线通,旅客货物都得在这儿换车。一条九里长街串起一万四五千人,最让他意外的是,这边城竟有一家本地小报和几家通讯社。住的西北旅社屋里极简:一张土炕铺几块羊毛毡,一桌二椅。
平凉的水最让他头疼。一碗茶端上来静置五分钟,碗底沉下一分厚的细泥。他提醒:西北的生水别直接喝,得看着滚两遍再入口。还有土火柴,头上涂着厚硫磺,擦着了只冒青烟,性急的人点烟时吸进一口臭气,当场恶心。
想查地方志,县志早在同治五年战乱中烧了个精光,连本地名胜都无从考证,只说城外三十里有崆峒山。张恨水不信邪,自己去找。火神庙老道指点他,关岳庙后殿藏着一口唐钟。他赶过去拭去灰,手电一照,果然是,只可惜年号刻在朝墙那面看不清。拿木槌轻敲,钟声圆润悠远。如今这口钟已被妥善收藏。
离开那天,他把剩下的银元仔细收好,卡车驶出城外,路旁左公柳拖着长影子。他没写宏大总结,只把一路的黄土风尘、市井烟火,还有那口唐钟,一并收进了本子里。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