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1:敦煌莫高窟第323窟相关壁画资料图(中国甘肃网)
去敦煌看壁画,很多人奔着飞天去。但莫高窟第323窟北壁上,有一幅几乎任何丝路主题展都绕不开的画——《张骞出使西域图》。它上过教科书封面,常被当作"张骞凿空"最早的图像证据。可凑近读画旁榜题,再翻翻《史记》《汉书》,你会发现:这幅画和真实历史对不上号。
它是一组连环画,像"凹"字形铺开,中间用山峦断开,一段一榜题,相当于今天的图注。第一幕在甘泉宫:帝王持香炉跪拜两尊高大的"金人",臣属合掌陪拜;榜题说,汉武帝讨匈奴获得两尊丈余金人,列在甘泉宫,常去拜谒。第二幕是主体:皇帝骑马、侍从撑华盖,张骞持笏跪拜辞行,随从牵马驮运行装;榜题说,前汉中宗得了金人却不知名号,派博望侯张骞往西域大夏国"问名号"。第三幕,张骞一行跋涉到大夏,城中有佛塔、门外有比丘,答案揭晓——金人就是佛像。三幕之间用一整幅青绿山水缝起来,山断处换幕,山连处又是一条走了二十年的路。
破绽在哪儿?佛教传入汉地,通行说法是两汉之际,汉明帝永平年间遣使求法、建白马寺最有名,那是公元一世纪。汉武帝生活在公元前二世纪,早了一百多年,那时中原既没有佛像也没有拜佛这回事。可壁上的佛,梳着高肉髻、露出右肩、身披袈裟,一看就是初唐敦煌最常见的模样。画师落笔时参照的,显然不是汉武帝当年见到的那尊,而是自己日日礼拜的样子。再看榜题,送行的皇帝被写成"前汉中宗"。汉宣帝庙号中宗,却是汉武帝曾孙,公元前74年才即位,而张骞两次出使在公元前138年和前119年,都早了几十年。同一幅画前段称"汉武帝"、后段写"汉中宗",自己就打架。再说甘泉宫金人,实为霍去病击破休屠王后缴获的祭天金人,史书只记"祭天金人",没说是不是佛;张骞出使为联络大月氏、通好乌孙,跟问佛名号毫不相干。
那为什么要在重要石窟里画一幅满是破绽的画?放回初唐晚期的语境就懂了。李唐皇室姓李,攀老子李耳做祖宗,道教占上风,贞观十一年太宗还下诏让道士排在僧尼之前。佛教憋屈,急于找证据。把佛教传入时间推到汉武帝时代、推到张骞凿空现场,是一石二鸟:借张骞的名人效应,又暗示佛教一开始就得到最高统治者认可。它所在的第323窟,称得上一部用图像写成的佛教东传编年史。南北壁上部画了八幅史迹画,从张骞出使排到隋代昙延祈雨。既然是通史,第一页就得是"佛",张骞出使排卷首,就不能只是外交故事,必须是佛法东来的起点。
不过别因"内容不实"就小看它。它是敦煌同类题材中创作时间最早的,也是张骞存世形象里年代最靠前的一批——从此张骞的面貌、身姿和手中那根旌节,都第一次有了具体模样。艺术上,背景通篇是青绿设色,主调离不开石青和石绿;一千多年下来,颜料褪了不少,底色里那点青绿却还留着。敦煌研究院称它标志着莫高窟唐代山水画的高峰;它还首次采用"近大远小"的透视,是早期"图文互证"的范本。
面对这面北壁,不妨多想一层:画里奔走的,是公元前二世纪穿行戈壁的汉家使者;画外提笔的,是七世纪守着油灯的画僧。一个早已远去,一个把他请回壁面之上,为自己的信仰作证。下次到敦煌,别只拍飞天,来这面墙前站一会儿——它讲的不只是佛,还有历史是怎样被写成的。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