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页 文化 锁阳城:风沙抱住了一千四百年的一座唐城

锁阳城:风沙抱住了一千四百年的一座唐城

从瓜州县城往东南走七十公里,戈壁会先替你安静下来。疏勒河故道的干沙、祁连山剩在远处的一道雪线,中间那块被土黄色城墙圈住的地方,就是锁阳城。

今天的游客多半是冲着"世界遗产"四个字去的。2014 年,锁阳城作为"丝绸之路:长安—天山廊道的路网"的遗产点之一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。但真正走近它,你会发现它的价值不在名录里,而在地上:一座唐代州城的骨架,就这么原样摊开了一千四百年。

锁阳城在唐代叫瓜州。它的位置放在地图上一看就明白——向北过玉门关抵伊吾,向西直通沙州,东北连肃州,向南顺榆林河谷可入吐蕃地界。中原出关前的最后一站,商队在这里补齐水和粮,使节在这里换文书的印。玉门关在唐代东移到了瓜州城北,于是这座城又多了个身份:出关前最后一处能睡安稳觉的地方。

城分内外两重。内城约二十八万平方米,四面城墙还在。最让人费解的是它的门——一般古城开门讲对称、讲方位,锁阳城却把城门开在西北角和西南角,还带着瓮城,西南角的门和瓮城索性把角墩的位置也占了。这种开法在中国古城里近乎孤例。考古学者的解释是军事:多方向来敌,多方向出入,门开在角上,反倒不容易被正面攻破。

内城中间一道南北向的墙,把城分成东西两半。东城平展,是官署区;西城密密麻麻的圆土包,是当年的街巷和院落,没有大规模发掘,就那样埋着。勘探时在西城的土堆里找到过碳化的小麦,说明这里还是囤军粮的地方。一座边城的日常,其实就写在这把麦子里。

让这座城活下来的不是墙,是水。城周保留着国内现存最完整、最密集的古代农田灌溉系统之一:五条干渠,百余条支渠、子渠,总长近百公里,灌溉周边九万余亩地。夏天祁连山融雪下来,洪水凶猛,古人在渠首设分水堰、拦水堰,旱时引水,汛时削峰。这套系统一直用到明代——疏勒河改道、嘉峪关封闭,关外之地被弃,渠没人修,洪水冲垮堤岸,良田变盐碱滩。今天你在城下看到的那些断断续续的土埂,就是水渠的遗骨。

锁阳城最有名的过客是个和尚。贞观元年,玄奘上表请允西行,未准;贞观三年,关中饥荒,朝廷放百姓出城求生,他趁乱离开长安。到了瓜州,麻烦来了:凉州都督李大亮已发出通缉,瓜州刺史独孤达虽礼遇他,玉门关的关防却极严。进退两难时,他在城外的阿育王寺讲经,遇到胡人石磐陀,愿意做向导送他出关。

两人连夜出城,绕过玉门关,渡过葫芦河。后面的情节不像《西游记》那么热闹:石磐陀望着八百里流沙生了退意,一度动了杀心,玄奘以信念劝住了他,最后一个人牵着一匹瘦老赤马走进莫贺延碛。小说里的孙悟空有金箍棒,现实里的玄奘只有一匹马和一句"宁可就西而死,岂归东而生"。

这座城还上演过一次真实的空城计。开元十五年,吐蕃攻陷瓜州,毁坏城墙。新任刺史张守珪正组织军民抢修,吐蕃军又突然兵临城下。城中皆是伤痍之余,硬拼必败。张守珪下令在城头摆酒,与将士们饮酒作乐。吐蕃军看了半天,疑有伏兵,引兵退去;唐军追击,大败之。

城东一公里半,是塔尔寺遗址。唐时叫瓜州开元寺,玄奘讲经处,河西重要佛寺。残留的白塔是圆锥宝瓶式,带明显的西夏风格——党项人治下的瓜州,佛教依然兴盛。藏经阁的墙上有深深的盗洞,1907 年斯坦因到时,那个洞就已经在了。和莫高窟一样,这里也经历过文物流失的痛。

明代嘉靖年间嘉峪关彻底封闭,锁阳城退出了历史。城废了,名字也丢了,只剩牧民偶尔经过,叫它"苦峪城"。清代有人在城周挖到味甘的药材锁阳,这个名字才重新贴回城上,带着一点烟火气和一点倔强。

傍晚登城,南面是祁连的雪,北面是望不到边的戈壁。"青海长云暗雪山,孤城遥望玉门关"——王昌龄写这句时未必到过瓜州,但站在这段残墙上,诗就自己响了。
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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