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令居塞:汉长城从这片农田里出发

从永登县城往罗城滩村走,路两边是大片绿得发亮的农田,几户人家散在中间,安静得不像有过一座城。

确实有过。《汉书·西域传》写得很省:"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,降浑邪、休屠王,遂空其地,始筑令居以西。"公元前 121 年,二十岁出头的霍去病率骑兵从兰州西固渡黄河,循庄浪河北上,一路打过去;河西归汉之后,汉朝在黄河以西修的第一座军事要塞就落在这里——令居塞。

它是河西汉长城的东起点,也是"西汉河西第一县"令居县的前身。

今天在村里找城墙,找不到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城廓还很明显,残墙有两米多高;后来平田整地,墙被推平,夯土填了坑,瓦砾混进泥里,从此分不清哪块是墙基哪块是田。但地名还在:河边那块地叫"瓦碴地",原来的城角叫"城墙角",城中心那片叫"城里头"。

"罗城"这个叫法也有意思。历史学家谭其骧说,"罗"在永登方言里是"掉落"的意思,罗城就是"城墙掉落了的古城"。这个解释比任何考据都准——墙确实掉了,夯土回了泥土,城回了田,只剩名字还在风里。

令居塞的确切位置学界仍有分歧,一说在县城西北,一说在连城水磨沟。但分歧只关乎坐标,不关乎身份:这是汉朝在黄河以西修的第一座要塞。

元鼎二年(前 115 年),汉朝在令居塞基础上设令居县。从临时军事基地变成正式行政区,职能也跟着变:屯田、给军队供粮、管民户。元鼎六年前后,汉朝以令居为起点往西筑长城,七百多公里,东端就从这里起。

《史记·平准书》里有一句轻描淡写的话:"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,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。""度河"两个字,是整个河西故事的转折——渡过黄河,就是河西。

得了河西,汉朝也发愁。走廊是条窄长的甬道,夹在祁连山与龙首山、合黎山之间,北面匈奴,南面羌人,无险可守。于是沿着北侧山脚筑墙:东起令居塞,沿庄浪河西岸北上,过武胜驿,翻海拔三千多米的乌鞘岭——那是河西走廊的东大门,翻过去才算真进了河西——下岭经古浪入武威,向东北折进民勤,沿腾格里沙漠南缘划一道弧,再向西过永昌,顺龙首山南麓到张掖北部的黑河东岸,越正义峡,抵酒泉以北的金塔。全长七百余公里,把民勤绿洲圈在墙内,把匈奴挡在墙外。

汉朝人不叫它长城,叫"障塞亭燧"。障是大的城障,塞是边境要塞,亭是瞭望台,燧是烽火台。烽燧间距二点五到五公里,有警就举火:白天燔燧,夜里举烽。守卒屯田自给,边种地边戍边。

河西汉长城分三段筑成:东段令居塞,修得最早也最完整;中段酒泉到玉门关;西段玉门关到盐泽,即今天新疆罗布泊。从令居塞到罗布泊,一条线把河西走廊、西域和中原缝在了一起。

司马迁写"汉始筑令居以西,初置酒泉郡以通西北国","通西北国"四个字点出了要害:这段墙不只防匈奴,更护着庄浪河—乌鞘岭这条通道,护着丝路。汉军出击河西、西域,常从令居出发;匈奴与河湟羌人想联手的路,也被它掐断了。

到东汉,赵充国把令居的军事功能又往前推了一步。神爵元年,他连上《屯田奏》,主张"安抚为主、寓兵于农、耕战两利",令居周边大规模屯田由此展开,河西屯垦戍边的传统一直延续到后世。

永登境内,山岭高坡上还能看见零星的烽墩,孤零零立着,现存五十余处。

2024 年,古浪县黑松驿遗址附近出土了一枚"令居"封泥,泥块暗红,字迹清楚。两千年前它封过一份从令居发往长安的公文,信早没了,泥块留了下来,替令居县作了证。

站在罗城滩的田里,能想象的东西不多:夯土的墙、守夜的卒、远处祁连山上终年不化的雪。墙会塌,路不会断——这句话放在河西,比放在任何地方都更像实话。
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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