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瓜州县城往东南三十五公里,戈壁的辽阔渐渐变成一种更深的安静。车窗外是黄土和风蚀残丘,天地之间只剩一条路。
破城子的轮廓出现时,并没有想象中巍峨。残墙八到十二米,正午的日头下影子很短,近八百米的城垣围出一片方的空地。
"破城子"是俗名,是它被忘掉之后当地人给的叫法。它真正的名字在文献里:汉代的广至县,唐代的常乐县。
汉武帝元鼎六年,为经略西域,在敦煌郡下设广至、渊泉、冥安等六县,这里就是广至的治所。位置很关键:南望祁连,北控丝路,是从河西走廊南下青海的咽喉。丝路从长安经陇西、河西西行,在瓜州一带分岔,一路出玉门关走北道,一路出阳关走南道;破城子扼守的,是第三条——从瓜州南下青海、连通羌中道的枢纽。
城的形制说明了它的双重身份。南北二百五十米,东西一百四十五米,夯土版筑,底宽近六米,顶宽三米多。马面二十余座,四角角墩高耸,北门外的瓮城还能辨认。城西、城南三处弩台加城外小城堡,构成"城—壕—弩台"三级防御。城台上有眼水井——这可能是西北所有城堡中独有的形制:被围、被断水,守军仍有水喝。
但它不只是兵营。从西汉到隋唐,广至县、凉兴郡、常乐镇、常乐县,建制换了几个来回,城基没动过。城内文化层叠压清楚:上层是唐代陶片和"开元通宝",下层是汉代绳纹灰陶和夹砂红陶。城内分布着官署、民居、市肆的夯土基址;东墙外的汉代砖室墓出土过绳纹大陶瓮、水波纹陶罐、陶瓶、陶纺轮、五铢钱、铜箭头。还有一件刻着"广至侯家"铭文的陶灶,暗示这里曾有封爵贵族的家族墓地。
东汉名宦盖勋就生在这儿。《后汉书》说他"少习弓马,晓兵法",从广至县吏做到汉阳太守,治郡"严而不苛"。一座边塞小城走出一个入正史的人物,说明这城从来不是纯粹的堡垒——它是屯田的据点,是商旅的驿站,是边地百姓过日子的地方。
城东北角,一座大烽火台与城墙连成一体,台上立着一座旧木塔。站在上面往南看,荒漠一直延伸到祁连余脉,灰蓝色的山影在暮色里很静。那条通往青海的路,就在那个方向。
唐代从河西进青海,不止一条道。最著名的是扁都口,古称大斗拔谷,隋炀帝大业五年西巡返程穿过这里,"山路隘险,鱼贯而出,风雪晦冥,士卒冻死者太半"。而破城子扼守的是更靠西的一条:从锁阳城出发,经踏实、破城子,折向西北到敦煌。这条路避开扁都口的六月飞雪,绕远一点,但稳。
对商旅和使团来说,稳比快重要。破城子因此有了生命——它不是最险要的关口,是最可靠的驿站。
也正因如此,它在后世的记忆里隐没了。扁都口因为隋炀帝的冻馁之灾被史官反复书写,破城子因为通行太顺而无人提及。丝路上最繁忙的路段,往往也是最沉默的路段。没人会在日记里记下一座平安穿过的驿站。
2019 到 2025 年,敦煌研究院的文物保护工作者分两期修它:用与遗址土级配相近的当地土,夯筑支顶、裂隙注浆、玻璃纤维锚杆锚固。修完的城墙还保持着残破的样子,但那种残破不再是自然侵蚀的继续,而是被审慎保存下来的面貌。城里长满红柳、梭梭、骆驼刺。
离开时暮色从南面的山漫过来。从汉代的广至到唐代的常乐,这座城用沉默替我们记着一段没人写诗的历史。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