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图1:武威《仪礼》简木简特写,墨书隶书清晰可辨(图片来源:中国甘肃网)
在甘肃省博物馆,有一套国宝常让观众一站就是半天:一排排细长木简排开,上面的墨迹清亮,笔画也耐看,只是文字太古,一般人读不上几句就犯了难。这套简就是武威《仪礼》简,出土的总数是469枚。论年代和完整程度,在国内的《仪礼》古本里它排头一份——既是现存最早的,也是相对最完整的一册汉代手抄本。跟着馆员的讲解看下来,门道还真不少。
整理后,这批简按内容分成了九个篇章。得先理清,《仪礼》本是春秋战国时周公创制、孔子编订的儒家经典,共十七篇;这批简并不是完整一套,有残缺,比如《士冠礼》就没出土。但分量依旧很重——在它之前,人们看到的《仪礼》都是隋唐以后传抄刻印的本子,而这是东汉人亲手抄下来的原典。
这469枚简,被分成甲、乙、丙三个本子。名字不是汉代就有的,是后世整理学者做的区分,有点像一本书的正本、普及本和简易实操本。甲本写得工整,是标准的官方范本,字体为规整漂亮的汉隶,供各级官府保存、传习;乙本就随意多了,像是正本的民间翻印。正本先发到郡县,一层层往下传,抄写的人为了讲起来顺口,落笔不那么拘谨,字句也删繁就简;丙本很特别,只有《丧服》一篇。为什么偏偏给《丧服》出简化版?一个较主流的推测是:汉代识字率很低,普通百姓大多不认字,可谁家都会碰到丧事,丧服怎么穿、亲疏怎么分,是人人用得上的规矩,所以这个本子偏民间实操,文字尽量简单。
篇目上,甲本收得最全,有《士相见礼》《聘礼》《特牲》几篇,还包括《少牢》《有司》《燕礼》和《泰射》;乙本只留下一篇《服传》;丙本更专,通篇讲《丧服》。读的时候还容易在通假字上卡壳:拿《泰射》来说,篇名里的"泰"其实当"大"讲;《燕礼》的"燕",就是我们说的"宴"。可那会儿压根没有"宴"这个常用字,不点破就容易读偏。
这批简也比大家印象里的汉简长得多,尺寸多在51、55、56厘米。这不是随便裁的:汉代一尺约23.1到23.2厘米,这批简差不多相当于汉尺两尺多。在它出土之前,史书只记典籍,没人说得准汉代儒家经书的简册尺寸;正是靠这批简的实测数据,学界才推断出国家认定的经典简身有这个规制。简长了,捆法也讲究,普通短简两道编绳就够,这批至少四道,不然容易散。字数上,甲本控制得稳,一简约60字;乙本、丙本灵活得多,二十多字、六十多字都有,是基层抄写时因地制宜。
埋在地下两千多年,墨色为什么还这么亮?关键在河西走廊的地理条件。学界把这类简叫作"干燥简"——能留到今天,靠的就是本地的干旱。河西走廊坐落于我国地势第二级阶梯,平均海拔在一千至两千米之间,地下水位埋得深,通常在地表十几米、甚至二十米以下;祁连山发源的石羊河、黑河、疏勒河形成片片绿洲,只要墓室不曾被人打扰,像木头、丝麻这样的有机物,放上千年也不成问题。对比天水放马滩秦简就明白了——那是长期泡在水里的"保水简",密闭环境让它不会快速烂掉,可竹子吸水后会纤维化、开裂,出土后要做脱水保护,处理完还会变形,很多字迹得靠放大镜、高倍仪器才看得清。
泡在水里墨不会化开吗?这就要说到古人的松烟墨。制墨时要掺进胶和辅料,墨的化学性质很稳,附着力也强;写到处理过的竹木简上,等它干透,墨就跟纤维咬在了一起,就像传统书画装裱反复喷水浸润,墨色也不容易脱散。因此无论干燥埋藏还是泡水保存,上面的字都还有机会留下来。
这套简上的隶书写得相当老练,是东汉隶书的成熟样子:字端正又不板,下笔有劲,收笔时那一波三折、蚕头燕尾的味道很足。常有人称它"天下第一简",这个叫法其实不妥当——若比谁出土得早,国内还有更早的简;论珍贵,甘肃出土四万多枚汉简,精品不少,《候粟君所责寇恩事》简册完整记录过一桩汉代官司,价值同样极高。它的独到之处,是眼下考古发现的《仪礼》汉代抄本里,仅此一份还算完整,用来校勘传世古籍无可替代——传世本经过两千年传抄刻印,写错、改字、通假被改动都常有,拿着这批"原稿"对照,哪里出错、哪处释义走样,一目了然。
怎么让国宝"活"起来?馆员也坦言难处:相关成果多偏向文字考据,门槛太高。路子其实不少:把简做成数字版本,用动画把古礼演一遍;再把上头漂亮的隶书摘出来,做成字帖,孩子练字时顺带就认识了这批简。讲解时少堆术语、多做类比,把汉代礼仪转成能理解的生活场景,效果会好很多。风沙掩埋了岁月,笔墨留住了文明,这大概就是这套东汉"礼仪课本"跨越千年的动人之处。
文 / 中陇网 综合






